我们知道很多人在春节假期外出浪在远方,于是特别策划了这一期专题,邀请Lonely Planet资深作者分享旅行中遇到的新鲜或熟悉的骗术。她刻画的骗子和掮客们不似我们惯常认定的可恶嘴脸,若你有心,也许在学机灵的同时,也能欣赏到一出出诡计未遂的剧。
一个悲哀的事实:成人的世界里,欺骗总是无处不在。
不同于常在地铁站遇到寻求帮助的“归国华侨”,或者觊觎银行卡里全部余额的电信诈骗,旅途中的骗局更为形态斑斓,价值也不至于让人倾家荡产,多数让人难以细究而感叹作罢。要是以旁观他人之痛苦的眼光来看,旅途中的骗局甚至还带有一种随机的宿命感:萍水相逢一场局,不论成败都从此江湖不再相见。
即使渴望自由而避开旅游团的羁绊和潜在的局,成了一位自由的行者,旅行中还是处处充满各路局。各路古镇总是不乏各路客栈,而各路客栈又不总是四季都宾客满堂,于是在淡季就会做一些副业来补贴,不过各路副业也是各路水深。关于一个著名古镇的客栈之局有一个套路:客人入住后受到春节回娘家般的亲切待遇,白天出门闲逛,傍晚进门就看见一桌宴席和一桌客人,原来正好遇到老板过生日。
吃喝到兴头上,老板就开始介绍,这位是卖珍贵矿石的A老板,这位是卖珍贵金属的B老板,这位是卖珍贵草药的C老板,都是大好的珍贵货物,远客来一场也要买手信带回家,相逢一场缘分,成本价卖了罢。来来来,我们是朋友,干了这一杯。而其实这位客栈老板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没有几天不过生日。
人们对未知事物总是懒得实证并勤于过度遐想,而在进行愉快的旅行时,更容易对当地的物产萌发出不合实际的美好期待。加上在旅行时都会有一笔花钱的预算,即使平时再节省的人,在旅途中也难说不会生出“不把预算花光就不回家”的壮志雄心,所以每当购买起旅游特产,钱总是不怎么过脑走心就轻松溜走。对于靠倒买倒卖旅游特产吃饭的小商贩们来说,制造一点新奇但不诚实的噱头来营销,这种骗倒也不能算是做大恶。
大概在20年前,云南的小商品市场上开始流行一种树叶雪茄烟,招牌是“云南树叶烟”,但商标上写着类似缅文的字母。到了2016年,大理和丽江的旅游纪念品小摊上仍然能找到这种烟,分别成为了“大理树叶烟”和“东巴神奇树叶烟”。而这种烟的滋味,不管作为哪里的特产都并无不同:你可以想象环卫工人们在路边焚烧一堆秋叶时,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云南的水果种类多而杂,很多在别处难得一尝的但未必漂亮,于是那些做游人生意的水果摊上,总是五颜六色的奇瓜异果才受欢迎。一种叫做“金沙果”的“金沙江特产”圆果子曾风靡丽江古城,大小如椰子,味道也如椰子,只是表皮油光铮亮,偶尔还能看出油漆刷的痕迹。也有热带海岛来客品尝后得出结论:和我们那边的椰子尝起来很像。这何尝不是一种徒劳的禅意呢?
成为一位在特产小摊上运筹帷幄的骗子摊主,一般需要具有以下人格表象:纯真、坚定,以及面对穿帮时的坚持到底。席地售卖“野生岩蜂蜜”的一般是老人家,脸上的皱纹和蜂蜜表皮的青苔叠加作用后,很容易给人可信的暗示,老人家会用朴素的言语来描述攀岩割蜜的艰辛,并以此证明货品的价格不可动摇。然而这种非常难得的山珍,有可能每天都卖出去一两块。
对于骗子摊主来说,指鹿为马并不是非常厉害的现代技能。在西安兵马俑门口,除了小型泥俑、麻将和绣花钱包之类受国际友人喜欢的中国特色纪念品,也有小摊出售动物皮毛,一排黑狸花、黄狸花和三花猫挂得整整齐齐,商品名称是“特价狐狸皮”。即使受到面斥“怎么能用家猫来假冒狐狸”,摊主也会义正辞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这是猪皮它就是猪皮吗”。
和单线的骗子相比,掮客的角色更为复杂。这种职业在旅游不发达的地方很难生根发芽:在那些守着平常之美的小城镇,旅人才是破坏他人日常安全感的那个入侵者,不管是商店主人还是出租车司机都小心翼翼,好奇的关照中又带着足以推开距离的防备。而掮客的活跃地点,通常都没有足够的趣味让旅人停留,但又是交通枢纽所以没法不经停。
在这样的地方,旅人们初来乍到又急于离开,掮客们最善于嗅出这种陌生和焦虑,于是他们随意玩弄不对等的信息差,用几乎零成本的掺假信息来做生意,最糟糕的收益也只不过是消磨了时间。在陆路边境,匆忙过路的异乡客加上并不算通达的旅游服务和信息,使得掮客有了更丰富的人物性格:他们提供的谎言和便利调和出自身的矛盾比例。
我曾在越南老街遇到过一个掮客,这个人身兼黑市换钱、介绍旅馆以及倒卖火车票等各项服务职能,会说英语和一点中文,靠骗过路外国人的小钱讨生活,偶尔也会帮帮外国人。我对他的印象很深,因为老街正是那种交通枢纽:从昆明到河内,新修的宽轨铁路在云南河口终止,旧的一段米轨在界河铁路桥上生了锈,又从三公里外的老街火车站继续延伸到河内和海防,往来云南和越南的旅人只要不选择有些昂贵的空中路线,都会经过这里。我在这个既不太大又没什么让人印象深刻风物的边城里,前后总共遇到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火车站门口,他正在尝试把火车票加价一两美元,倒卖给那些背着大包的大个子白人。为了让他的高价票更有竞争力,他便撒谎“火车站窗口的票不卖给外国人”、“今晚到河内的票已经卖光了”、“我的票比窗口要便宜50千盾”,面对每一个潜在客户都有不同的小谎话脱口而出。第二天在短途班车站又遇到他,这次他试图让我乘坐一辆黑车去我要去的那个镇子,理由是“每天一班的班车5分钟前刚开走了”。当那辆在他口中已经开走的班车远远驶来时,他又指着小广场的另外一角,告诉我停车的正确位置。
第三次遇到他还是在火车站,我在等候去河内的夜班火车,他在等候发车前把黄牛票卖出去的机会。终于他已经不再尝试骗我,因此我们开始聊天。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打扮:头发用发油梳理过,衬衫是九十年代的敞开穿法,露出三分之一的胸膛和一块用金珠子穿起来的玉牌。我说这块玉牌看起来很有钱啊,他很自豪地点头,然后问我要不要买。当我问起他是不是天天都在这里干活,他说是,随即不再做声。之后他移动到一个表情迷糊的白人旁边,问他有没有买到票,再次推销失败后,他给那个人指了进站口的方向,然后消失在了人群里。
关于作者张小电因为上不来班而成了自由撰稿人,没去过很多特别了不起的地方,所以也不是很厉害的旅行达人。有点小钱不用打字时就去瞎逛悠,假装自己也在很认真地观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