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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穷亲戚的《山河袈裟》

  • 2022-08-14 14: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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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的表姐不是牡丹,公鸡的表妹也不是天鹅,就像世上的穷人,他们的亲戚多半都是穷人,甚至是比穷人更穷的人。我也不例外:在这城市里,一年到头,总归会有来自家乡的近亲远亲找到我,但是,于我有求的,也都不是什么大事:一周的饭钱;找个过夜的地方;被打了,又或被欠了工资,给我打个电话,问问该怎么办。如此而已。

这一回遇见的事情,却是要棘手得多:我最小的表妹,她原本是在郊区的工厂里打工,有一天早晨从宿舍里醒来,突然就厌恶了人生,想一死了之,去工厂外的小诊所买了安眠药,吞下了,但是没死成,被救活之后,不用说,被工厂开除了。她暂时不再寻死,但也不想回家,这城市里有她众多打工的姐妹,她就在这些姐妹的宿舍之间辗转流连,与此同时,又将另外一件事情当作了救命的指望。

我岂能不管她?接到来自家乡的电话,我足足找了一个星期,最终在一家干洗店的阁楼上找到了她,几乎是强迫着将她带走,住进了我的工作间,那也无非就是一间三十平方米的房子,但住下她已经足够了。

山河袈裟

现在,我终于可以了解清楚,那件被她当成救命指望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说来再简单不过:她有一个姐妹,在鄂尔多斯打工,这个姐妹说,鄂尔多斯不但挣钱容易,生活也全然不乏味,完全不同于终日站在机床前的一潭死水;好消息是,这个姐妹马上就会回来探家,到时候,她可以带上自己一起前去鄂尔多斯。所以,她一直在等待,这等待甚至让她产生了幻觉:她一遍遍地跟我描述着鄂尔多斯,酒店,霓虹灯,风,地下赌场,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我还知道,在阳台上,在她的房间里,她一直都在哭,但也一直没哭出来,有时候,她会偷偷地站在镜子前,长时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等待着自己哭出来,“人生如梦——”这是她刚刚学会的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对姐妹说,“我连哭都不会哭了!”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是会哭的,有时候,我在客厅里写作,可以隐约听见房间里的她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和叫喊,它们是惊恐的,在梦里,它们是她的敌人,她怒斥着它们,最后,终于放声大哭。

就像等待戈多一样,她在等待着那个女孩子从鄂尔多斯回来,在等待中,她日渐焦虑,几乎坐立难安,渐渐从一个她变成了两个她。一个她是:从不看电视,觉得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倒是抱着一堆杂志彻夜翻看,乃至读出声来,对于杂志上的某些文章和段落,她大为叹服,想办法将它们都挂在嘴边上,跟我聊天的时候,她有意无意都要将话题引向她感兴趣的地方,最终,她会顺利地背诵出杂志上的那些话,用它们作为谈话的结论,“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等等等等,无非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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