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枕上》为何多现诗人绝少使用的愁词？《蝶恋花?答李淑一》中寄托着怎样的家国深情？开国伟人原来竟是屈原、陆游的粉丝？毛泽东一生吟就多少诗？诗中藏着怎样的谜？读诗、写诗、谈诗、改诗，再读诗人毛泽东的诗赋人生……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一日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蝶恋花 答李淑一
诗境与创作李淑一是柳直荀的夫人，杨开慧青年时代的好友，当时在长沙第十中学任教。1957年１月，毛泽东的18首诗词发表后，引起她记起毛泽东青年时赠给杨开慧的《虞美人》一词，于是致信毛泽东，想请他将全词重写出来，并把自己1933年从传言听得丈夫柳直荀牺牲，结想成梦，大哭而醒，和泪填的《菩萨蛮》一词寄给毛泽东。毛泽东收到李淑一的来信和悼念丈夫柳直荀的词作，不禁勾起自己的旧念。早在建国初的1951年1月17日，李淑一就曾给毛泽东写过一信，告知杨开慧壮烈牺牲的情景和自己的近况。毛泽东得信后，于同年4月18日回信时深情地说：“直荀牺牲，抚孤成立，艰苦备尝，极为佩慰。”不过，毛泽东这次也没有及时回信，因为他准备新赋一首凝结自己感情的诗词相赠李淑一，而不是仅仅抄录一首青年时代的诗作。李淑一的《菩萨蛮》词，使毛泽东尘封的记忆清晰起来，爱妻杨开慧的身影，战友柳直荀的英姿，其他的亲人和朋友，以及千千万万为革命牺牲的先烈------毛泽东多么希望他们生活在一个美丽的世界中，与自己永远相伴。经过几个月的运思，一首绝妙的《游仙》词产生了。该词完成后，已是1957年初夏了。5月11日这天，毛泽东才给李回信。他在信中说：“大作读毕，感慨系之。开慧所述那首不好，不要写了吧，有游仙一首为赠。这种游仙，作者自己不在内，别于古之游仙诗。但词里有之，如咏七夕之类。”后来，有一次儿子岸青和儿媳邵华请求毛泽东书赠《蝶恋花·答李淑一》，毛泽东将“骄杨”写成“杨花”，并解释说，“称‘杨花’也很贴切。”
意会何必赠《惊梦》，勾起我难忘的思念。何不多寄《惊梦》诗，以慰我久疚之心灵，以补我孤寂之精神。我心中永开的杨花，永绿的骄杨。你永远地生活在那方仙家世界。你身为女子，为革命而丧其元，何以不骄，虽死犹荣！你的死，百身莫赎，你永远是我最亲爱的夫人。
一九六一年秋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七绝 屈原
诗境与创作屈原是毛泽东极为崇敬的一位古代诗人，屈原的诗作毛泽东自青年时代起就十分热爱。早在长沙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上学时，毛泽东就曾抄录过屈原的《九歌》等名篇。建国后，毛泽东的必读书目中更少不了屈原的《楚辞》。1957年，他曾要身边的工作人员把各种版本的《楚辞》及有关屈原和《楚辞》的著作尽量收集，计有50余种。1972年9月27日，毛泽东在书房接见来访的日本首相田中角荣时，将自己置放在书桌上、正在阅读中的《楚辞集注》（共六册）作为礼物送给这位日本贵宾，竟使田中首相惊喜不已。对于屈原的诗赋，毛泽东常常在工作之余吟诵欣赏，达到出神入化的程度。1958年1月12日，他在给江青的一封信中说：“我今晚又读了一遍《离骚》，有所领悟，心中喜悦。”1959年和1961年，毛泽东两次提出要《楚辞》，还特别指名要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的宋版《楚辞集注》。《七绝?屈原》一诗，便是毛泽东1961年秋读屈原的辞赋时所留下的作品。
意会屈原放逐，乃赋《离骚》。《离骚》为千古绝唱，令人百读而不厌。瑟瑟秋风拂面，正是读史与暇思的季节。既推崇《离骚》是投向政敌的匕首，更悲惜玉碎金销的爱国诗人。独立特行，孤独悲愤，壮志难伸，命运惨烈，能不引起读史人的同情？执著追寻真理的愿望，勇于为真理献身、不以小人为伍的崇高精神，能不引起读史人的共鸣？
一九二一年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怎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晓来百念都灰尽，剩有离人影。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虞美人 枕上
诗境与创作这首词是诗人赠给恋人杨开慧的，词题《枕上》，是写思恋之情，夜长之苦。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读书期间，曾常去伦理学教师杨昌济寓所请教。毛泽东的谦虚好学和敏捷才思，很得杨昌济的赏识。1918年，杨昌济应聘到北京大学任文科教授后，毛泽东曾两次到北京并借住在杨昌济家中。这期间，毛泽东与杨昌济的女儿杨开慧在相互接触中产生了倾慕之情。1920年1月，杨昌济在北京病逝，毛泽东全力帮助杨家料理丧事，并陪同杨开慧及杨母扶柩南下，将杨昌济归葬于长沙板仓故里。这期间，杨开慧和毛泽东相恋正深。毛泽东英俊潇洒、远大志向、兄长般的关爱，日益培育着他们之间的真挚爱情之花。尽管当时还有另一位女性陶毅也眷恋着毛泽东，但毛泽东最终还是选择了杨开慧。共同的情趣志向，亲密无间的生活，确立了杨开慧在毛泽东心中难已动摇的地位。多年来，毛泽东这首情词流传极广，曾被许多书刊转载和引用。由于未经诗人亲自审定，这些非正式发表的东西经辗转抄录，难免有误讹。1994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公开发表的题为《虞美人·枕上》词，是“根据作者审定的抄件刊印”的。然而，该报同时刊登的该词的手迹则“是未经修改的原搞，有几处与发表文字不同”。但从手迹看，它明显是毛泽东在1960年代的留下的，故它同时也记录了诗人对这首词的进一步润色和修改。1961年，毛泽东曾将这首词书赠卫士长张仙朋，并说“这个由你保存”。后来毛泽东又作了几处修改，于1973年冬交保健护士长吴旭君用毛笔抄清。
意会莫约是爱神的无端戏扰？还怕是求婚时遭挫有难言苦衷？有着海一般心胸的伟人丈夫，还从来没有如此忧愁过。本来，在你记忆的字典中，极难找到诸如堆、愁、翻、夜长、难明、无奈、灰烬、倦极、残月、眼泪等字眼。一首寄愁词，定能够敲开霞姑那掩而半开的心扉。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卜算子 咏梅
诗境与创作这年11月至12月，毛泽东在广州为即将召开的中共中央扩大的工作会议作准备。11月6日上午，他接连三次给秘书田家英写信，要他查找古人的吟梅诗。清晨六时许，他写信说：“请找宋人林逋（和靖）的诗文给我为盼，如能在本日下午找到，则更好。”田家英接信后很快送来林逋的诗文集。毛泽东翻阅后，于八时半再次写信说：“有一首七言律诗，其中两句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是咏梅的，请找出全诗八句给我，能于今日下午交来则更好。何时何人写的，记不起来，似是林逋的，但查林集没有，请你再查一下。”信刚刚送出，毛泽东再一次写条补充：“家英同志：又记起来，是否清人高士奇的，前四句是：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到处栽。雪里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下四句忘了。请问一下文史馆老先生，便知。”毛泽东要找的这首诗，是明代诗人高启的《梅花九首》第一首： 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然而，毛泽东找这首诗不过是要再次体味一下其美妙的意境罢了。对于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的名作《卜算子·咏梅》他更是熟记于心。其词是：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也特别喜欢梅花，其咏梅之作不下百首。他还爱用梅花来比拟自己，《卜算子·咏梅》一词就是以梅花自比。但是陆游政治上失意，他主张抗金却受到排斥。因此，他写的咏梅词，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孤芳自赏、凄凉抑郁的情调。这首《咏梅》词便是他心境落寞，独自愁苦的写照。毛泽东欣赏陆游的这首咏梅词，却反其意而用之，写出风格迥异的《卜算子·咏梅》词，借斗雪争妍的梅花寄托自己敢于向恶势力奋争的豪情。毛泽东在这首《卜算子·咏梅》的初稿，附陆游原词后面有过一段说明：“作者北伐主张失败，皇帝不信任他，卖国分子打击他，自己陷于孤立，感到苍凉寂寞，因作此词。”
意会一反陆词意，尽露一心雄万夫、功成不居的先行者情怀。最重花枝俏在悬崖百丈冰时。先百花而报春，待山花烂漫时而笑在其中：这正是一位先知先觉、先行于世的伟大革命家从内心向外投射出的艺术形象。梅花乃物，咏梅，不过借以言志，抒发豪情罢了。正如陆游心中寂寞无主、黄昏自愁、无意争春、留香如故的梅花是其自画像一样。
一九五五年三上北高峰，杭州一望空。飞凤亭边树，桃花岭上风。热来寻扇子，冷去对美人。一片飘飖下，欢迎有晚鹰。五 律 看山
诗境与创作1953年12月27日晚，刚刚度过60岁生日的毛泽东驱车来到杭州美丽的西湖畔，住进了丁家山下的庄园别墅刘庄。这是毛泽东第一次到浙江杭州，也是为主持起草新中国第一部宪法而来。自此，毛泽东喜欢上了这宁静秀美的西子湖，说它是自己的“第二故乡”，并先后32次来杭州，在西湖湖畔度过了800多个日日夜夜。工作之余，毛泽东常常登览西湖湖畔的群山。他一般在下午4时左右出去爬山，7时左右回来。西湖附近的群山，他大都爬过了。1955年11月27日，毛泽东再次登游北高峰。这是他自1953年以来第三次登游此山。北高峰位于杭州西湖西侧灵隐寺后，近有群峰为伴，堪称环湖第一峰，与西湖西南面的南高峰遥相对峙。北高峰与南高峰这两座高峰常隐现于晚霭朝雾之中，时露双尖，被称为“双峰插云”。古往来今，来此游览的骚人墨客见此美景，禁不住会留下吟咏之作。宋代诗人康与之有词赞曰：“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震中。”毛泽东登山时，沿着山间的磨石小道，步入韬光寺，但见楼阁凌空，气势不凡。他看了吕洞宾炼丹台遗址，又来到观海亭前。观海亭前有唐代大诗人骆宾王留下的楹联，其联曰：“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毛泽东在此驻足观赏，心旷神怡。从韬光寺出来，上山石蹬数百级，曲曲折折三十六弯。毛泽东沿着小径，登上北高峰顶峰，极目远眺，杭州胜景尽收眼底。东望西湖北岸宝石山上，来凤亭掩映在绿树丛中，附近的桃花岭，亦树繁花艳。附近的扇子岭，南西的美人峰等杭州名胜，历历在目。沉浸在诗情画意中，毛泽东随兴口占了这首五律《看山》诗。
意会碧波荡漾、难画难诗的西子湖；峰奇木秀、林泉幽美的环湖山。登上高峰，心旷眼开。杭州那面，苍茫空阔。宜人秋光，习习凉风。任热任冷，都那样令人神迷心醉，更能够展开思绪的无限神奇：眼下的青山碧水，连成一片绿海，愿驾一叶扁舟在这绿的海中飘然驰飞。
一九二九年十月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采桑子 重阳
诗境与创作这首词作于1929年重阳节，公历10月11日。然而，它的正式发表却是在33年之后。1962年5月，在《人民文学》发表时，诗人对它又作了精心修改。原稿为：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 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人生易老天无老，岁岁重阳。 今又重阳，但看黄花不用伤。 本来，古人重阳咏菊多悲凉伤感之词，是所谓“自古逢秋悲寂寥”。毛泽东这首重阳咏菊词多少有些反其意而用之。从“但看黄花不用伤”，到改为“大地黄花突有香”，再到改为“战地黄花分外香”，可以看出诗人将意境在一步步升华，以体现一种在天地间与人奋斗的乐趣——将诗的主题升华到对革命战争的赞美。这首词作者留有手迹，其创作地点一般认为是在闽西上杭县城、汀江之滨的临江楼。在作者主持编辑的《毛主席诗词》清样稿上，这首词开始题为《江西广昌县路上作》，接着改为《广昌路上作》，最后才定为《重阳》。不过，“广昌路上作”恐是“上杭路上作”的误记。重阳节前夕，作者从未去过广昌。
意会“人生易老”、“今又重阳”吟罢，却言“战地黄花分外香”——虽与辛弃疾词中“却说天凉好个秋”同出一心境，但能把几缕愁绪暗寄予战地黄花，惆怅中可见豪情。毕竟是迎风傲霜的性格。霜天万里、秋风凄厉中，独闻黄菊馨香，谓秋色胜似春光。
作者简介胡为雄 高高国际签约作家，中央党校教授、博士生导师，美国特里尔版《毛泽东传》译者，国内著名毛泽东研究专家，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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