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锅是我多年前文学视界的网友,文笔清丽,用词老道,这些年因为生活际遇,她的文字更上一层楼,触到某些不可细说的边界,轻灵与跨越,真好。程耳除了喜欢拍吃饭之外,还喜欢拍穿衣。男人们要出门办决定命运的大事了,出门前总要格外郑重地穿上外套。

《边境风云》里,孙红雷穿上西服出门的镜头,在电影里出现了好几次。《罗曼蒂克消亡史》里,陆先生要赴日本人的鸿门宴,出门前慢慢地戴上帽子,又正了一正。《独行杀手》里,阿兰德隆每次出门前都要对镜整装,毡帽风衣要一丝不苟,板板正正。换到《罗》这里,不过是把风衣变成了中式的长衫,江湖还是一样的江湖。

程耳用逆光拍穿衣,背影或者侧影,把穿衣这个事变得更简洁有力。凝重地穿上外套出门的男人们,据说都抱着一种秘密的、想要“脱胎换骨的渴望”。他也拍脱衣。

他也拍脱衣。《罗》的第一个镜头,就是看起来比上海人还要上海的日本间谍尾部,从中国家庭回到自己的日本餐馆,先拿下帽子,再脱去长衫,裸露出上身。他旁边的盒子里放着仔细叠好的和服,还有富士山的图片。这个镜头后来又出现了一次。

脱掉中国衣服,是脱掉伪装。他换上和服给自己做日本饭,用日本话和黑猫聊天。后来在菲律宾战场上战败的时候,他说:希望你能帮我找到儿子们,我在横滨有房有地,你们可以种地养活自己。等我能脱身了,就去找你们。镜头一转,他的旁边空空荡荡,只有遍地死尸。衣服跟了人类几千年,不可能只是遮体避寒。除了穿衣脱衣,《罗》中的角色衣服也都设计得有趣。王妈的基色是大地色,她是那种能干、让人放心,又体面要强的女人。中弹快死了,也要走到椅子上坐下,把管家钥匙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吴小姐的基色是浮夸的湖绿色,符合人们对于女明星的想象,无数绣花和镂空的湖蓝色睡衣,无数绣花和镂空的湖蓝色洋装。


和丈夫最后谈判的时候穿偏棕色的旧酒红旗袍,规矩的图案,是一心想要过家常日子的女人,更显得她丈夫的不敢和不愿尴尬难言。

陆先生不爱的姨太太老五,准备赴死之前穿上了豪华的貂皮,涂了艳丽的大红唇膏。她在镜子里凝视自己,看着命运尘埃落地,这种命运最容易令人唏嘘不已:你不爱我,我却以死谢你。

在车站她的貂皮大衣被对手的子弹射穿,开出一朵又一朵红花,有人忍不住写文章说:可惜了那一张好貂皮。

在故事开始的时候,陆先生有两套长衫很好看,一套是深色底子浅色条纹,一套是浅色底子深色条纹。

到了后面,他就只穿旧灰色长衫了。战后他到收养所里寻找小六,穿的就是这样的衣服。

姨太太时期,小六穿各种甜腻俗艳的颜色,紫色、果绿、姜黄、肉色,质地有纱、有羽毛、有绸缎、有貂皮,浮夸招摇。


被囚禁当了性奴,开始穿暗沉的深色,绝望麻木里绷着爱恨情仇。

最后复仇的一场戏,却穿了特别良家妇女的浅色碎花旗袍。磨难一样样受过来的人,穿这样天真简单的衣服特别合适。

整部电影里,我最喜欢陆先生和小六在战后收养所见面的一场戏。难得有一个电影,男主角和女主角不是一对恋人,没有爱情,但反而比爱情故事还要有余味一点。那场戏开始的时候有一句陆先生的画外音,他大致这样说:“我看见你上了车,你应该是去了苏州,从苏州再坐火车往北走,我有时候会想起。”程耳说他自己最喜欢这一句画外音,大概沉默而压抑的牵挂,最让人低徊。小六穿了一件带领子的洋装,灰扑扑的蓝,也许是收养所发的救济。她看到陆先生,惊喜地站起来,随之而来的是自卑和慌张——那种沧桑后的无言以对,和宝玉偶遇堕入青楼的湘云也许相仿——但转而她又想起曾经的被宽容宠溺,抬起头,挽了一下头发,嘴角骄傲地微微翘起。

而他就包裹在旧灰色长衫里,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她,又像看着过去。

《罗曼蒂克消亡史》,虽然对于民国和黑帮有叶公好龙式的浮夸想象,好在,又总归落脚在了吃和穿这样安稳的细节和情感里。再乱的世道里,有了吃与穿,人生便仿佛有了依靠,就像1943年在民国的余晖里写《更衣记》的张爱玲,最后一段是这样收的尾:秋凉的薄暮,小菜场上收了摊子,满地的鱼腥和青白色的芦粟的皮与渣。一个小孩骑了自行车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情地掠过。在这一刹那,满街的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