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有过互联网的时代，每人都有个盒子，手掌那么大，方形平面，他们很形象地称其为‘手机’，用手指在上面滑动，处理所有的数据。人们用手机说话，用手机阅读，用手机买东西，用手机找情人，用手机玩各种笨拙的游戏，手机是世界的唯一出口。原因很简单，世上其他造物尚未数据化。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这整个世界，那个时代都装在这巴掌大的小盒，他们充满寓意地称这被幽禁的世界为‘互联网’，直到后来，被从这盒子一下子放出来，跑得哪里都是，再也回不去，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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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二百年后一位历史学家，用调侃又略带伤感的语调，对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年华的追忆，其中有很多历史学家常犯的想当然、简单化、忽略微观演变等细节失误，但这反而如印象派的笔触，让一种精神更真实地显露出来。所以我偷来它第一句话作标题。
(一)
有物亘古不变，有物一出生便衰老。互联网四十七岁，已近知天命之年，不知她最终是否也会像人一样，生年不满百。人寿倏忽，却生生不息，而互联网的时代，既短暂又不可重来。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昙花一现的时代，却像新婚之夜一样，在人类的历史中闪耀，将人类的生命分为两截。
互联网时代
我们恰生在这个时代，短暂的生命恰和互联网的生命重合，当然前提是我们将互联网看做是有生命的。很多人都在讲，互联网的生长非常像一个生命的成长，比较著名的例子是马云的“生态系统”企业观，他是从产业组织的角度谈的，但是他的产业组织，本质上以互联网为基础。另外还有人工智能界的主流看法：互联网的成熟形态非常像人的大脑。
奇点临近
说每一个社会现象都有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个粗浅的比喻;但说互联网有生命，除了她“仿生学”的生长轨迹之外，恐怕更出于人类本身的全心倾注：人类正把比例越来越大的生命交给互联网，人类越来越离不开互联网，直到有一天，人本身变成互联网的直接部分，让互联网消失，也让传统的人消失。
我们处在这个生命的青春期。青春是纯真的，躁动的，已经尝试了解这个世界，却还不够了解自己。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由于我们与互联网的巧遇，这至少是一个独特的时代，之前没有出现过，之后也不会再出现。
(二)
人类变革世界的脚步锵锵有声：学会用火，发明圆形物从而做出车轮，发明舟，发明桥，发明火药从而制造远距离杀伤武器，发明书写工具，发明杀菌药，发明蒸汽机、内燃机，捕捉电，发明飞机，发明电脑 ??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一种实体工具的发明，而互联网的发明，是一种形式工具的发明。形式工具不会满足于做工具，它要变成形式本身。
我们正处于被这种形式化的工具深刻影响的季节：我们的交流，我们的交易，我们的权力，我们的娱乐 ??这些旧时代遗留下来的活动，无一不被互联网彻底重塑。青春还不了解自己，他只是在拥抱世界。我们感受着青春的真诚与活力，享受着支付宝和微信带来的便利。
有时我们也被青春的躁动搅扰：实体书店差不多都倒闭了，朋友圈的减肥广告泛滥了，朋友聚餐都不专心聊天了，淘宝上刷单的骗子太多了，沃尔玛竟然比我先知道女儿怀孕了??我们有时不禁感叹那个渐行渐远的旧时代，那时空气中乱飞的只有纸屑，没有乌泱乌泱的信息，女朋友手里只有本小说，没有拴着耳机的ipad。不过，我们失去的，未必比得到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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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最幸福的是那种人，他们以互联网为业，或许他们自己或许并不知道他们就是互联网身体的一部分。互联网的身体不仅是线缆，路由器，芯片，存储盘，更是一种不断生长的东西，是无数双手和脚，还有无数个大脑。互联网是一种形式工具，这种工具始终活跃，不断寻找更优的载体。有创造力的头脑，有执行力的手脚，就是它要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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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有一天，中国最后一家银行关门，所有银行业务都通过一款软件进行;中国最后一家电信运营商也关门了，所有通讯业务都通过一款软件进行;甚至中国政府也关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款软件，就连“中国”这个名称，意义也仅仅在于下拉菜单中的一个项，和“欧洲”、“北美”、“南极”等并列，用来显示有货无货之类的信息;最后，上面所有这些软件，其实是同一款。世上只有一款软件，或许不应该叫它“软件”了，不过这不重要。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App。
青春成熟了。这是个悖论，青春是不会成熟的，那成熟了的已不是青春。孤独的App也不应该叫App，它应该叫世界。
这个世界是移动化的，社交化的，视频化的，数据化的。移动的不再是拿着手机的人，而是人本身。咦?人本来就是移动的呀?
人除了会移动，会对话，还会感觉，会思维，而这一切都将是数据，并且除了数据，什么都不是。视频，音频，触频，味频，嗅频，第六频，都将是数据。数据可传输，可运算，可存储，可搜索，可删除，可生成，可聚合，可分布，这正是已消亡了的互联网的基本功能，同时也是新型人类的基本功能。
人类不再亲自劳神阅读符号了，而是让身体替自己读取，自己直接感觉。你不必捧着一本《哈姆雷特》苦苦咀嚼了，动动手指，直接进入角色体验。人将到处都有阿凡达式的替身，坐在家里就能周游不同公司开发的世界，比如去梵高画的《星月夜》里逛一圈，出来再逛石涛的枯山瘦水。人可以像调节虾米音乐的播放均衡器一样，调节自己感觉的参数，毒品将失去市场，烟酒糖茶也会失去市场。如果买不起替身，人死以后可以把大脑泡在营养液里，继续活着，连大脑保管费都付不起，就买块硬盘，硬盘也买不起，上云端。
“人性，生命，道德，艺术，爱情，死亡，欢乐，痛苦，存在，虚无??”，这些无比庄严的词汇，其含义都会发生根本的改变，让今天的我们不知所云。
“互联网”这个词，还会借助历史书籍保存下来。但是史前的人类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一定拥有类似“互联网”这样的记录特定生活方式的大批已失传词汇。
我可以随便发明一个：“语者”，意思是会说话的人。那个时候，掌握语言一定曾是一种象征权力和智慧的超群技能。但是现在，我们只拥有“哑巴”这个词。
类似地，或许将来人类会为“失联者”这个词赋予新的意义：与世界隔绝的人。一个拒不佩戴脑波脉冲帽，拒不佩戴3D隐形眼镜，拒不穿戴紧身传感衣，拒不在皮下植入哪怕一块芯片，拒不使用一切物联网内的物品，坚持完全使用“原始品”(又一个新词)的人，就是与世界隔绝的人，他们就像今天还坚持在市场上以货易货，从不使用货币(包括电子货币)的人一样古怪。至于那些倔强坚持在死后清空脑数据的人，被称为“自杀者”。历史学家会饶有兴致地寻访上面这些怪异的人，他们很多人手里把玩着一个破旧的苹果手机或ipad，那是他们对旧时代的温暖回忆。
(四)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时代之浩瀚，如江水无际涯，我们有幸处在大江弯折之地，得睹那一阵阵激越的浪花。我们是极为特殊的一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注定要在极为特殊的体验中认识这个世界，改造这个世界。这种特殊，来自青春期的互联网。
青春是短暂的，选择互联网作为职业的人有福了，我们可以成为这个青春的一部分，前人没有这个机会，后人也没有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将自己原始的，尚未数据化的人性，像献给初恋情人一样，献给互联网，献给这个仍然原始的世界，去替全人类孕育一个未知的，尽管带有几分危险，却依然应当期待的新世界。无论我们是否期待，该来总是要来的。
恋人在结合之前，有一种美好的躁动，这正是生命最本质的美丽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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