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浙江湖州荻港古村,着墨的夜色还未褪尽,初冬的凉月悠悠悬着。在氤氲的水汽里,只见河畔的一两星灯火。伴着几声犬吠和吱呀声,一扇老旧的木门被打开。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黑发染霜的老人正弓着身子,细细擦拭着一张痕迹斑驳的长桌。而屋子的角落里,老式煤饼炉上,几只被烧得发黑的水壶正咕噜噜地往外腾着热气。

被热气包裹的这间小小的铺子,是一家老茶馆,从民国初年开到现在,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而那位闷声不响,埋首忙碌的老人名叫潘平福,时年76岁,接手茶馆已近40年。每天不到寅时,他就已将桌椅收拾妥当,将一个个搪瓷茶杯擦得亮堂,将烧好的开水依次灌进那一个个红的绿的塑料暖瓶,备好茶叶,等待着茶客的到来。

来喝茶的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清晨往往醒得特别早,而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往茶馆来。老人们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专座”,将随身携带的箩筐挂在悬在半空中的铁钩上,落座的同时,蔑笼里的鸟儿调皮地学起了喵呜,茶杯里的热气开始升腾,揣在手上,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天未明,茶馆已是热闹非凡。就着一杯热茶,一支烟,老人们聊着村南的新鲜事,说着村北的家长里短,讲讲历史,开开玩笑,美好晨光就都耗在这间茶馆里。这早茶,有的人一喝就是50多年,从20岁的小伙子,到如今的耄耋之年,陪着这家茶馆一起变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来这里有这么多伙伴”,有的茶客已是近百岁的高龄,喝了今天的茶,明天不知还能不能再来了。

一杯茶5毛钱,一天卖出去三四十杯,700元一月的房租,200多元的伙计钱,一天消耗近40多个煤球,这是明摆着的亏本买卖,老潘却硬是坚持了30多年。他用父亲教会的一门理发老手艺,在茶馆里为茶客们理发、修容、掏耳朵,每次只收取5元钱,贴补着茶馆的开销。直到2013年,在茶客们的一再要求下,老潘的这杯茶终于涨到了1元钱。2014年,茶客们甚至开始自带茶叶,只取店里的开水。

又要上茶,又要理发,老潘一人是忙不过来的,但奈何一家亏损的店留不住人,这多年来只有他收留的哑巴伙计勤勤恳恳地帮忙,替他生生煤炉,烧烧水,泡泡茶。荻港村繁盛时,村里茶馆多达13家,如今只剩了老潘的“一元茶馆”,这么多年的情感,老人们离不开这里,老潘自然也舍不下。只要他还在,一定早早备好了茶水,等着客人来。只是,谁也不知道,固定的几十位茶客,哪一天又会少一位,而这扇百年的木门,哪一天又将紧紧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