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帆
文学博士(主要从事当代文学研究与文化批评)

这本书最初是母亲林赛给她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礼物,预备着在某一个夜晚陪伴手舞足蹈不肯安睡的小孩,在暗夜里凿开一点通往过去的微光。

如今这个男孩科尔的名字有了一声来自时间深处的回响,他怀抱小熊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听一个世纪前另一个“科尔”和一只小熊的故事。当哈里·科尔伯恩上尉在奔赴战场的途中抱起这只被猎人捕获的小熊,并决心带她一同漂洋过海时,他一定不会想到在下一个世纪初作为曾曾外祖父的他会给小男孩科尔带来怎样与众不同的传奇。
如果不是因为科尔伯恩上尉留恋即将远别的家乡温尼伯,给这只小熊取名“维尼”,故事也许会到此为止。这只是一棵家族树奋力伸张枝叶,从它植根的战争废墟里穿过整个二十世纪的动荡烟尘,并最终轻柔地托起了新生儿的故事。但当科尔伯恩上尉把维尼留在伦敦动物园时,这次因为爱的别离,已经在时光隧道里为未来储存下一个美妙的回声。

如今我们知道,是那个叫克里斯托弗·罗宾的男孩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一定是小心翼翼地和科尔伯恩上尉的小熊握了握手,就像当年维尼在站台上第一次遇见科尔伯恩上尉那样,然后他决定让自己怀里的小熊玩具也分享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后来罗宾的父亲米尔恩把小熊维尼写进了故事书。再后来许多许多人都爱上了这只动画片里爱吃蜂蜜、不穿裤子但善良友好的黄色小熊。直到最近的某一天,人们惊讶地发现真实的维尼原来是个超有吨位的女孩子!她除了洋葱什么都吃,她曾滴溜着圆眼睛在兵营里站岗,她会后腿直立像敬礼一样伸出爪子,等你跟她说一声,“哦,你好。”

走进这整个故事就像走进一座布满交叉小径的花园,随时可能在某个岔路口迷失和中断。

就要去远方战场的士兵们为什么要带上一只不会战斗还得吃吃喝喝的危险的熊呢?已经成了全军吉祥物的维尼为什么一定要被留在动物园?战争结束后作为主人的科尔伯恩为什么不理所当然地把她带回加拿大?

就像这本书里反复出现的话:科尔伯恩的心帮他做了决定。
意外的相遇,不曾放手的爱,为了祝福的短暂别离。

然而这一个个温暖的决定仍要通向一段故事的结束,即使知道后续的惊喜,母亲林赛也并没有在讲故事时抹去这必须完成的告别。

一整页都是动物园密密匝匝的兽笼,小熊维尼几乎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被孤零零地困在角落里。科尔伯恩上尉离开了,大概所有跋涉在漫漫长路上的我们都会在人生某一刻像小男孩科尔那样不无遗憾地说:“可是我不想让它结束”。而妈妈的话,“你必须让一个故事结束,另一个故事才能开始”,兴许最终只成了我们不得不选择逃避与遗忘的借口。但这一页才真正是故事中蓄积起所有力量的转折点。小男孩科尔接着问母亲,怎么知道新的故事什么时候开始呢?“不知道,”母亲说,“所以你才要一直听下去”,所以你才要一直向前走。

因为美好,才会遗憾。那些留存住美好的瞬间,必然是希望的见证,
因而也是路标——看似断了的线头,会在又一次意外邂逅中被小心拾起。
而未来的每一个故事都将是崭新的、独一无二的。罗宾的维尼、米尔恩笔下的维尼、迪士尼的维尼,即使它们启发了后来者,也从来不是彼此的替身。

科尔伯恩的维尼一定不想去仅仅拥有一个所谓“原型”的荣光,仿佛被从过去的时光中解放出来一般,她会像扉页上画的那样,在我们记忆的森林里,用科尔伯恩教她的姿势抱着高高的树杈守望,和我们一起期待正在敞开的现在与未来。
其实《寻找维尼》的故事不无省略。比如它并没有用细节去一一再现作为重要背景的战争的残酷,而那个会自言自语和玩偶对话的小罗宾,其实只有非常少的时间能得到父母的陪伴。真实的故事总是这样略带感伤,但也因为阴影的存在,那些被聚拢在幕前的微光才格外温暖。被暂时省略的真实并没有被完全擦除,翻开一页,罗宾酣睡在维尼的背上,远处是动物园的围墙和铁栅栏,他毕竟只能带着玩具熊到森林里冒险。但谁知道呢,也许他们跟前的小树就是罗宾的梦,他要梦见下一段故事的全部细节,而如此幸运地,它们最终全成了真。
寻找维尼

再看相册上那些笔记和老照片,不同年代不同场景之间横亘着的琐碎真实已经不重要了。你会感恩时间的馈赠,因为我们这样不知不觉地走过了一段漫长的路,突然记起身后时光隧道的纵深处,在许多故事里都曾有封面上小熊维尼那样温柔的凝视,我们背离那束微光已经走出了很远,而身后的遗憾、断裂、晦暗或恐惧,如今都被定格成美好的回忆。继续朝前走时,不管你怀里是不是恰好有一只小熊,都预备好一个拥抱的姿势吧,谁知道呢,某一刻你的嘴边可能会突然蹦出这样一句——“哦,你好”——如此熟悉,仿佛一句早已说出的话。

那本植入我们身体的书,
带有不是我们自己写入的文字,
它是我们唯一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