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中少有美好的一幕,是做“跟屁虫”跟着妈妈去泡老戏园子,既是妈妈曾经的职业,也是她生平的最爱。
那时节我不合时宜地饱听各地传统剧种,尤其喜爱黄梅剧。
于是,也就慢慢知道了黄梅戏的一代宗师严凤英。

黄梅戏的奇芭玉树严凤英,冤死“文革”,她魂归离恨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但《女驸马》一幕她高中状元后,玉带花红翩翩不可一世,跨马游街夸官,人住“状元府”时候那一段唱腔,一直都在我梦中反复出现。
她的俊俏风流,她的眉眼流盼:
为救李郎离家园,岂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呐。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哇——罩婵娟呐。
我中状元不为把名显,我中状元不为作高官,
为了多情李公子,夫妻恩爱花儿好月儿圆哪。
多年以后,我背着一肩小行李跑到京城、玩个体生命中“弃医从文”。这个惊天剧变,这段《女驸马》又曾不合时宜地反复出现在我梦中。
也许就为严凤英那份女子“女扮男装”后在袅娜妩媚之中犹能持有的刚烈超逸。

严凤英是我对黄梅调的起点与终点,因为她,年幼的我记住了黄梅戏的家乡,安徽。
虽然按照明清时期的行政区划,康熙六年(1667)之前,安徽、江苏共同构成了大“江南省”,但皖地较之江浙,就茶意而言,却多少算个异数:
安徽茶似乎别具一种韵致上的大方与开阔,清而通,相对而言小儿女之气要稀薄得多。

明人在《黄山志》中对安徽茶“微香冷韵”的定义,真是精绝。我的直觉,这个“微冷”之气象,跟安徽名茶多取烘青为主而非炒青为主的技术选择有关。
黄山茶有史以来均名声甚健。
例如《徽州府志》:“黄山产茶始于宋之嘉祐,兴于明之隆庆。”
至于《歙县志》中,则说得更为细致,尤其关于黄山松萝的起源:
明隆庆间,僧大方住休之松萝山,制法精妙,郡邑师其法,因称茶曰松萝。
歙县紫霞山之茶,时称“最上品”,与松萝山毗邻的北源茶,则号称“北源松萝”以分享其已有盛名。所以《徽州府志 ·贡品》,要特别捻出二者加以广告:
歙之物产,无定额,亦无常品。大要惟砚与墨为最,其他则以北源秦、紫霞茶。
明人许次纾所著《茶疏》中,将黄山毛峰与钱塘龙井相提并论,这比较法验证了,明代以来苏、杭茶色的品质卓越已成定论,动辄就用来当它茶是否“达标”的标的使用——当然也跟这位作者的籍贯有关。

顾名思义,黄山毛峰即产于黄山,清代光绪年间由谢正安创制。
黄山云奇、松奇、石奇的三位一体,构成了神秘莫测的自然景致,也给黄山毛峰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长条件。毛峰茶园分布在云谷寺、松谷庵、吊桥庵、慈光阁以及海拔1200米的半山寺周围,山坞深谷坡度达30-50度,溪多泉清湿度大,岩峭坡陡能蔽日,林木葱茏水土好:
晴时早晚遍地雾,阴雨成天满山云。
黄山的茶树于是终日笼罩在云蒸霞蔚之中,叶肥汁多,经久耐泡。
黄山遍生兰花,采茶之际,山花烂漫,花香熏染使茶叶格外清香。

黄山毛峰形似“雀舌”,色似象牙,香如兰蕙,茶凉之后香味犹存,人称“幸有冷香”。“轻如蝉翼,嫩似莲须”,叶底嫩黄,肥壮成朵,更带有金黄色鱼叶(俗称“茶笋”或“金片”),是有别于其他毛峰的显著特点。
然而同为盛名所累,黄山毛峰在市面上的假冒伪劣也是太多,很久以来我都无法找到这茶的最佳口感,因为似乎一直无缘喝到最好的它。
不过,仅从陆陆续续喝到的几品常茶中,也还是明明白白能体察得到,那种特殊的大气清冷,却是皖茶共有一致的。

今春,拜皖籍师兄之赐,终于有机会从觅得一批上佳黄山毛峰。入口的确清雅飘逸,通脱超拔,似乎怎么喝,都没个餍足,绵绵无尽,举手投足处不屑花拳绣腿的造作,却是神情泠泠落落,由不得你不念想、不回首、不期待、不再来……

这正是茶中高人逸士的典型做派与身段模样,或者竟如古典江南的才女文化与闺秀教育,端庄安详处满满都是富的精神世界与优雅的审美品质,精致的生活习惯与深厚的艺术修养:
池水又添波一尺,还分鸭绿写春山。
日子活画画就是:
适意几杯棋后酒,消愁半部案头书。晓山入画春无际,夜雨敲窗兴有余。
尤其让人惊动处,这样一份凝重问候,寂寞终老时候都不减淡毫分。
瘦影当檐怜古干,暗香满座送春醅。
这些看似孤寂凄凉的年华老去的佳人正如一杯有品有格的黄山茶,那份泰然与深厚让人只有沉默的尊敬,敬意的无声,凡夫俗子于此境界,比方一茶喝老,也绝不配说出“不幸”、不敢施舍“同情”。

她不以香高甘芳取胜,却有清韵。岭头梅蕊,只明眸一瞬,却使众芳无色。
这便是黄山茶、这即是黄梅调、这原是那梦里的严凤英。

作者:秦燕春,北大现代文学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编辑:壹茶;图片来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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