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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不愿承认,如厕之时,我们都会感到孤独。

  • 2023-08-12 08: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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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吃喝拉撒洗漱那一套东西全部引进家中之日,也就是我们把生老病死扫地出门之时。”

曾经听过这么一个笑话,幼儿园的孩子们在一起议论美女老师——长得那么漂亮,她还上厕所吗?一个男孩回答:“肯定不用吧!我就从来没在卫生间碰见过她!”由此,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些鲁莽地推断,人类对污秽之物有种本能的排斥,才会从孩童时起就想将之与美人隔绝开来。不过,孩子这么做尚可理解,成人还这么天真,就有点过分了。

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李敖。风流的不一定是才子,但真假才子往往自命风流。李敖是真才子,也是真风流。他跟莺莺燕燕们的故事太多,今天我们只说胡因梦。胡因梦是满族大姓出身,20岁时主演《云深不知处》而走红,被誉为“七十年代台湾第一美女”。1980年,清丽脱俗的大明星胡因梦嫁给才气纵横的李敖,两人的结合一时传为佳话。然而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三个多月便告终。李敖曾称,两人的分离与政治有关,还发表过离婚声明:“对她,我不抵抗”,“错全在我”。

(李敖与胡因梦)

如果故事到这儿,李敖也算有情有义。但是,他又曾在其他场合公开提及二人离婚的隐衷:“胡在我心目中宛如童话仙子,不能忍受半点瑕疵,有一天我无意中推开没锁的洗手间的门,见蹲在马桶上的胡因为便秘而满脸通红,表情狰狞,实在太不堪了。”这还不算,他还在自己书里含沙射影:美人便秘时,与常人无二。才子对前妻如此评价,也是“不堪”到有些小气。看来,李敖够犀利够诚实,也够刻薄,还和幼儿园孩子一样天真。

到底我们要接触生活中的多少阴森与阴暗,才能接受世界上一直存在着的肮脏与污秽?这样的人可以是一名医生,比如写出新颖风趣的《大便书》的藤田纮一郎,主要研究范围为寄生虫学、热带医学及感染免疫病学。

大便书(纪念版)

这样的人,更可以是一位殡葬业从业者,比如写出《殡葬人手记:一个阴森行业的生活研究》的托马斯?林奇。托马斯?林奇(Thomas Lynch),爱尔兰裔美国诗人、作家,1948年出生于美国底特律,1974年接手家族在密歇根州小镇米尔福德的殡仪馆,经手了6000多位死者。《殡葬人手记:一个阴森行业的生活研究》是他的散文集,主题都与死亡有关,共12篇:一部分讲托马斯本人的生活和成长,另一部分讲他对死亡的想法。其中一篇专门讲述了关于马桶的故事。在托马斯看来,现代洁具是一种生活方式,而排泄是基本的生理需求,在这两者的磨合中,显示了生命最深刻的意义。

殡葬人手记:一个阴森行业的生活研究

《发明抽水马桶的人》(节选)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每增添一项便利,便带来一个损失。这情形和诺拉当年一样。她八十岁那年装了电话,从此不复享受邮差约翰?威利?麦克格拉斯骑着自行车送信来时的激动;八十五岁那年买了电视,朋友们宁可一遍遍重看美国流行电视剧《豪门恩怨》,再没有亲密来往的乐趣。抽水马桶的引进,使莫文镇人永远失去了走进夜风或晨雾中,在山水景致中以“亲近自然”的方式一泄为快的自由。

现代抽水马桶的问题,是过于匆忙地把生活的遗留清除一空。抽水马桶以宗教和法律无法达成的方式把我们“文明化”了,这是以往任何单独一项发明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早晨起来,再也没有夜壶,再也没有声色气味都令人想起腐肉的户外茅厕。自从有了克莱帕的神奇贡献,我们只需伸手到背后一扳,一切都被一冲而尽。这一动力学的创造,正是七十年代时,社会学家菲利甫?斯雷特在其著作《追求孤独》中所说的“马桶臆想”。他的话没错:不再需要经常对付烦恼之事以后,一旦问题重现,我们已丧失了应对的能力。而且我们还丧失了蕴藏在这类麻烦事中的群体性。一句话,如厕之时,我们感到孤独。

(托马斯?克莱帕)

这和我们面对死者时一样。死者使我们难堪,恰似大宴宾朋的夜晚马桶堵塞溢水。那是紧急状况,我们必须赶快叫修理工来。

我在自由大道上的房子,建于一八八〇年。起初没有漱洗设备,地下室有个水池用来收集雨水,厨房原先可能还有一部水泵。茅房建在后院,四周种着紫丁香。厨房隔壁是产房,当年许多随和可亲的女人曾在那里生下孩子。产房与厨房相邻,好处人所共知:生孩子离不开热水。婴儿呱呱落地,如果体格健壮(那时婴幼儿死亡率很高,一九〇〇年左右,超过半数的死者是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即安排接受洗礼。洗礼经常是在前面的楼上房间举行,牧师或神父站在姑姑伯伯和爷爷奶奶们中间,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沃尔顿家的一员,一个个都像是约翰、苏珊和孩子们每天道晚安的长辈们。那时候的家庭人多热闹,老老少少,笑语不断。父母们生出一群又一群孩子,直到发明了控制生育的方法。如今的家庭是爸爸、妈妈加上平均2.34个约翰和苏珊。现代福利制度进一步把家庭变成了妈咪和宝宝,加上一个影子般的男人——正像西克莱尔人所说的,“把公牛装在箱子里”带给奶牛。

美剧《开荒岛民》,一群人因飞机失事流落到荒岛上,野外简陋的如厕条件让习惯了抽水马桶的现代人难以忍受。

过去的家大到足以容纳一次次的生育和几代同堂。在这样的家庭里,孩子一个个降临尘世,楼上的爷爷奶奶们喝着鸡汤,在医生们一次次前来检查身体的日子里逐渐老去,直到有一天,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被抬到楼下新生儿受洗的房间,准备入殓。在出生和死亡之间,是求爱,二十出头的少男少女互诉衷肠,拥抱接吻,终身未嫁、靠看护孩子和做家务赢得家中一席之地的老姨妈躲在一旁监视。神魂颠倒的恋人坐在双人沙发上,那沙发大到足以让他们握着对方的手四目相对,小到足以防止他们放平身体。姨妈每到战略性的关键时刻总是不失时机地出现,问他们要不要柠檬汁,要不要喝茶,房间里温度合不合适,有时间还问问小伙子的家庭情况。一切都合礼得体。孩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常常还是在同样的地方,那个装有拉门以保护隐私和防止人不期而至的房间。在那里,举行过祖辈的守灵仪式,新生婴儿的冼礼,现在爱情也是在这里奉献并订为神圣的契约的——了不起的起居室!

在家之外度过残生,在家之外默默死去,他们等待装殓,也不是在自家的起居室,而是在殡仪馆。殡仪馆经过精心布置,尽量使它看起来像是永远消失了的家庭起居室,馆里四周摆满家具、羊齿植物盆架、各种小摆设、帷幕,在他们中间,是孤寂的死者。

我的行业就是这么演变过来的。

古代比较考究的马桶:带盖的圆形木桶,用桐油或上好的防水朱漆加以涂抹。

当我们把吃喝拉撒洗漱那一套东西全部引进家中之日,也就是我们把生老病死扫地出门之时。如果按照教堂的老掉牙的说法,一起做祷告的家庭将永世和美,那么,共用一个卫生间的人,极少能互相容忍。

我们不再有那种老式起居室了,也不再有壁炉。我们有的是客厅,宽屏多频道彩电幽幽闪光,从那里我们一遍又遍地观看并不熟悉的人生。厨房不再用来做饭,餐厅蒙了灰尘。客厅大而沉闷,说是为客人保留的,却难得有客人来。新盖的房子卧室少而浴室多。每人都有“个人空间”和个人隐私。婴儿送到日托中心,老人送到亚利桑那、佛罗里达,或者送到老人院,扎堆和其他老人住在一起,虽然爸爸妈妈拼命挣钱,为他们“梦想的房子”或“高级公寓”付账,可是在梦想的房子或公寓里,已不再有任何意义重大的人生大事发生。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在我的殡仪馆灵堂举行的葬礼,不能显示生命最深刻的意义:即任何家庭生活中,婴儿诞生、婚礼和我们哀悼的死者之间的联系。殡仪馆当然不会承办婚礼和洗礼,来客因此难以领悟到生死之间明显的关联。它还说明,我们为纪念一生中只发生一次的事情——生与死,和可能不止一次的事件——如婚姻,而举行的仪式,是如何附载了同样的情感信息:关于所得与所失,关于爱与悲悼,关于已经消逝的一切。

因此我想,抽水马桶登堂人室,排泄物便成了一个难堪;把死者和垂死者请出家门,死亡同样成了一个难堪。经常有人要我料理他已故的叔伯,要我尽快清除,从眼前,也从心里,态度正与我和丹?帕特森设法通过阿米蒂奇?尚克斯牌抽水马桶把肚子里的咖喱清除掉一样。把它弄走,让它消失!按按钮,拉链条,冲水!自己好好活自己的。问题是,生命这东西,就像任何一个十五岁孩子都能告诉你的那样,充满了困扰,而且必有一次死亡。忘掉不快或许是个好办法,漠视死亡却会造成“失衡”,一种心灵的反常,精神的梗阻,人性的受损,和对人之本性的拒绝。

死者一无所求,只有生者营营不休。只要还活着,总有点什么东西勘不破。勘不破的会是美人如厕,也会是玉宇琼楼。“即使是最贵重的棺材,也不一定容纳得下所有我们愿意与死者一同埋葬的东西。”多么幸运啊,自己的葬礼不需要自己来操劳。所以,“好好活着”,“别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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