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的日光褪去,那条笔直通天的高速公路被厚重的黑幕所笼罩。中央路肩老旧的灯竭力地发着微弱的光,抽风般时亮时灭。

远处是魁梧高大得出奇的樟树,失去了光线的衬托,只留下一片诡谲的黑影蛮横地矗在半空中。从田野飘来的风渗着峻冷,周遭的一切都无法挣脱出这种压抑。
我打着远光灯,轻点着油门,奔袭在这条了无边际的高速公路。像陷于大洋里的方舟,成为这片阙静里唯一的存在。
难得让人感到安定的,只有那颤颤巍巍发着哒哒声的发动机嘶鸣以及副驾驶上睡得陶醉的她。
我扭头望向副驾驶那个喜欢的人,橘黄的光线透过车窗,投射在她的脸庞,皎洁得像月光。闭合的双眼微弯含着笑意。伴随着路灯的时亮时灭,那两点腮红也跟着泛起微光,比世上所有都更要迷人。
附着发动机哒哒哒哒的轰鸣,那天,我在这条高速公路上走了很远很远。

几年过去,这是她在我脑海里唯一仍留存的画面。
只有那嘶哑的发动机轰鸣声,穿透了年月时间,听起来依旧熟悉亲切。所以,偶尔我也会想,有多少的爱情能够比一辆车更为坚定?又有多少的车见证着副驾驶的姑娘在说了道别以后,再没有回头?
如果认真细想,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比汽车更适合让情愫发酵的地方。几平方的天地,遮得了艳阳,挡得了风雨。放着彼此喜欢的音乐,说着不受打扰的说话。若是允许,探一探身便可以亲到副驾驶姑娘的脸。
对于开飞度的人而言,可以一副认真地对副驾驶的女孩说:我们一起努力换辆宝马;对于开宝马的人而言,则可以信誓旦旦地对副驾驶的女孩说:和我在一起,绝不会让你饿着。
借着车,再简单的一句话也能够衍生出足够多的内涵。我送你回家?开车去吃个宵夜?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我的前同事,前玩车教授首席摄影师曹老湿就时常开着他那辆已经跑了16万公里的千里马,在凌晨的夜里摸黑几十里的路,接他在医院上班的女朋友下班。
在广州气温湿冷透骨的夜里,没有什么比登上一辆充满暖气的小车更让人感到温暖的事,也没有比这更能向喜欢的人表达关切的深刻。我已经被曹老湿半路爽约宵夜很多次,原因也都是我熟知的这一点。
“喂,宵夜?”
“唔啦唔啦,接女落班啊。”(不了,接女朋友下班)
“甘大个人仲洗你接?”(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要接?)
“无办法啦,鬼叫系我女朋友。”(没办法,谁叫是我女朋友)
早些天,他的女朋友法律地位提升了一格,两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这当中,多少有那辆千里马的功劳在里头。或许曹老湿一个兴奋劲起,婚纱照里头就有了那辆千里马的身影。
是否大多数人都像曹老湿一样幸运?我想大概更多的人会像我一样,在某个扭头望向空荡荡的副驾驶的一瞬,在脑海里泛起关于那个女孩的支离破碎的记忆。
像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记不清所以然,但都是些能够用美好去形容的事情。

在《头文字D》里,夏树在AE86里亲了拓海一下,留下一脸懵然的拓海。这对无数看过《头文字D》的人而言具有范式意义。
但只有少数人记得,在电影响起《一路向北》背景音乐的时候,拓海边擦拭着眼泪边在秋名山飞驰的镜头。
陪伴拓海走到最后的,仍是那辆车身上印着藤原豆腐店的AE86。没有人知道夏树最后的何去何从。或许她还会在带着一件新的泳衣上坐上拓海的车,又或许她早已经彻底遗忘了拓海。
《头文字D》是一部披着赛车文化的青春片,关于懵懂爱情的看法,有最残酷而又真实的一面。
所以某种意义上而言,你和一个女孩最近的距离,只隔了一个中央通道;你和一个女孩最远的距离,亦是隔了一个中央通道。然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幸运跨越这条沟壑,牵上喜欢姑娘的手。

作为一个可获得难度最低,私密性又极高的空间,汽车天然具有承载情感的能力。情愫在这里疯狂滋长,只消一下,就漫过了心头。许多的爱情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有的甚至连一声道别没说,便没了踪影。
我的挚友曾经喜欢一女孩。大概鸡鸣的时分便出门,开车接那女孩上班。40公里的单向里程,不多不少。掐头去尾,一个月稳妥2000公里里程。
按经济效益去权衡,这严重有违逻辑。但又犹如我那位挚友所说,那两人路途上的时间,几近成为他一天最快乐的片刻。尴尬的时候聊聊天气,兴起的时候聊聊美食。故事的后来是没有了后来。没有道别,凭空消失,彼此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一切都像从没未发生。
只有手套箱里,还留有厚厚的一叠高速公路收费凭证,生硬提示着那个女孩的存在。也许我那个挚友已经忘了,但它就安静地置身在那里。
我问他,对那女孩还有什么印象?他说那个女孩笑起来像糖一样甜,而在约会的那天,汽车收音机那头放的是周杰伦的《开不了口》。女孩喜欢《开不了口》,恰好,他也是。所以每当在高速上,收音机播着《开不了口》,他脑海里都会浮现起那个女孩坐在副驾驶上,因为某个烂笑话而甜笑的情景。
这种故事听起来青涩,懵懂,埋在每一个人的青春里以及汽车里。就像读书时候的逃课,忘了什么时候逃,忘了为什么而逃。每个人的动因都不相同,但每个人都经历过,并且隐隐记住了些什么。

在那些副驾驶的女孩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离开以后,大多数人才恍然间发觉,原来只有你的车坚实地守候身边,不曾离去。于是,大多数的男生都像拓海一样,握着方向盘,轰着油门,边开着快车边哭得稀里哗啦。
这个世界,只剩下你跟你的车罢了。
有人说汽车只是工具,他们不知道有多少的爱情曾经在车上萌发,又在车上消逝。
分手的那天,我一个人开着车在凌晨的沿江路上狂飙。那些压抑跟那个狂奔在高速公路的晚上一样相似,峻冷的风,昏暗的灯,死寂的珠江,只是副驾驶不再有熟睡的女孩。只有发动机,声嘶力竭地在轰鸣着,“哒哒哒哒哒哒哒”。
深夜电台,放的《一路向北》,我一边用手拍着窗外的风,一边跟着哼了起来:
后视镜里的世界 越来越远的道别
你转身向背 侧脸还是很美
我用眼光去追 竟听见你的泪
在车窗外面徘徊 是我错失的机会
你站的方位 跟我中间隔着泪
街景一直在后退 你的崩溃在窗外零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