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一个博人眼球的题目之后，我们想中规中矩地介绍一本书。
《雷曼先生》，关于小人物在而立之年自我改变的故事，是德国歌坛明星斯文?雷根纳写于2001年的幽默小说，甫一问世便成为现象级畅销作品，三年时间卖出上百万册，在只有8000多万人口的德国，毋庸置疑是不菲的成绩。
中国人对德语文学、音乐都较为陌生，没关系，反正德国人对中国也不熟悉，就像本书译者北京大学德语系主任黄燎宇教授曾经指出的：“德国对中国文学的接受度和欣赏度低于英国、法国、意大利。一个明显标志就是他们不乐意给中国作家颁奖。德国的文学奖很多，但是涉及中国文学的时候他们很抠门儿。”夸张一点说，中国当代作家里德国人也就知道莫言和余华吧。所以黄燎宇这样形容这本小说对于德国人的意义：“也许只有等崔健写出了王朔式小说的那一天，我们中国人才能体会到德国人今朝的喜悦之情。”
（斯文?雷根纳演出照。弹得好吉他，玩得转笔杆。）
《雷曼先生》的故事很简单：上世纪80年代末，生活在西柏林克罗伊茨贝格区的酒保弗朗克?雷曼，即将迎来自己的30岁生日，却发现原有的生活无法持续，一个个麻烦接踵而来。这一切都从他的朋友们不再叫他“弗朗克”，而是戏谑地敬称他为“雷曼先生”开始。
雷曼先生是一个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的人。看看他是如何解构宏大命题的：“说到生活内容的时候，大家都把生活看作必须灌注东西的容器，看作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真正的道理却无人理会，比如说生活有其自身的价值，比如说始终忙于给生活浇注内容的人也许根本不知道何谓生活。”
生活内容与生活意义、阶层跨越与价值实现，这些关键词提炼出的鸡血与鸡汤，时时刻刻充斥在手机屏幕上，连一分钟都不肯放过我们。前几天逛知乎，看到有一位母亲这样提问：“不考虑买房也不考虑结婚，整天就玩游戏、听摇滚、写代码、去旅行，这样的男生会有前途吗？”我瞬间就想起了雷曼先生和他的父母。这个问题在斯文?雷根纳笔下可以置换为：“不考虑安定的工作与生活，整天就知道站吧台、卖啤酒、喝啤酒，这样的男生会有前途吗？”唉，母亲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前途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哪里有一个按部就班的程式呢？所以底下回答的知乎网友（一个据说平均学历985研究生、平均年薪五十万的群体），有的说“自由舒适的生活凌驾于一切之上”，有的说“按照世俗的答案是没有前途的”，有的说“你描述的生活就是我的梦想啊”，千人千面，不一而足。当然主调是在对提问的人冷嘲热讽，别忘了知乎社区是最标榜独立与自由的城市高学历青年的大本营。
雷曼先生可不是什么高学历青年，端酒倒酒也赚不了几个钱，然而他有非常“难得”的一个品质：压根儿没有考虑过前程这回事。或者说，对他而言，现在、此刻，即是前程本身。
（《雷曼先生》[中文名《西柏林恋曲》]电影海报）
在他人眼中，雷曼先生浑浑噩噩，但他自己却觉得，站吧台、给人倒酒、自己喝酒，凌晨回家、中午起床，这样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对此，雷曼先生有自己的理论：“酒吧工作是有利于社会的善举。人们去酒吧，就跟他们上博物馆或者听音乐会一样快乐。既然如此，为什么人人都想当艺术家或者别的什么，怎么就没人全心全意地在酒吧工作？”
一个英雄人物值得讴歌，一个卑劣人物应该抨击，他们都可以成为文学作品里的主角，那凭什么如同雷曼先生、如同我们自己的一个小人物就不可以呢？斯文?雷根纳证明了一种可能性，就是对平凡生活和小人物的如实描绘也可以很精彩。而且，在这样一部长篇小说里，严格来说没有反省，没有抨击，没有刻意去借小命题反应大时代，连柏林墙都能“波澜不惊”地倒塌。可是，谁能说，这不是实情呢？
“可当他们走到奥贝鲍姆桥的时候，的确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稀稀拉拉的。也许第一股人潮已经过去了，雷曼先生想，墙果真开了，过来的人决不止这几个。他和海可去和正在那里看热闹的克罗伊茨贝格居民站在一起。对面的人和和气气、井然有序地走过来，过来之后再分道扬镳。不应该是这种气氛啊，雷曼先生想。”——摘自《雷曼先生》，描写柏林墙倒塌后的情景。
雷曼先生
雷曼先生是一个拥有很多优良品质的普通人。
（《西柏林恋曲》电影场景：归家遇恶狗，雷曼先生通过喂它烈酒将其制服。）
首先，雷曼先生聪明而善良。聪明是因为他具有批判思维和独立思考能力，对于世人信奉的种种准则，他一定深入地刨根问底，而不是轻易表示认同。比如对世人讴歌不已的母爱，他却颇有讽刺：“那些连环杀手的母亲，她们声明对孩子的爱超过一切，她们每天早起探监，只是为了让堕落的崽儿吃到自己亲手做的饭”；还有德国人引以为傲的早餐文化他也嗤之以鼻，“当他们把盘子推来推去，或者是把黏在一起的香肠切片分开，或者把鸡蛋敲开的时候，当他们把原本给人看而不是给人吃的生菜卷起来塞进嘴里的时候，当他们如同表演慢动作似的切奶酪或者掰开小圆面包的时候，他们是那么虔诚那么快活。”善良是因为他虽然对于自己不断腹诽的事物并不认可，但还能保持一种宽容大度，而不是穷追不舍。比如就要将母亲辩驳得体无完肤时，他适可而止了；比如站在市场大厅饭馆里，他东歪西倒地给“吃早点的”让路，还因为“走后门”占用了“员工专用座”而内疚不已。
其次，雷曼先生认真负责又讲义气。他是拥有好多家酒吧的“资本家”埃尔温欣赏的员工，是同事信赖的老好人，还是卡尔最忠诚的朋友。同事有事请假他可以顶上，老板遇到麻烦他挺身而出跟人搏斗，卡尔精神崩溃时他不离左右。虽然至始至终没经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情（雷曼也不屑于经历），但雷曼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他的可爱与可敬。
再者，雷曼先生对待感情专一而真挚。他毫无保留地爱着卡特琳，却看不出对方在拿“我爱你，但我没有坠入情网”这样语焉不详的话来搪塞和敷衍，所以在撞见卡特琳和水晶赖纳亲热地在一起的画面时，会那么心痛难过。但克罗伊茨贝格青年可以“丧”，不可以颓丧，他当即向卡特琳声明：“根本就轮不到你来宣布吹了。这是我的专利……我不仅跳出了你的情网，我也不再爱你了。”然后潇洒地转身走开。
（《西柏林恋曲》电影场景）
还有，雷曼先生还很可爱。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只是一个小酒保，但是为了父母“说起来好听”，也为了省去他们没完没了的唠叨，于是谎称自己是餐厅经理。这就像《围城》里的方鸿渐，为了对岳父家有个交代，买了克莱登大学的学位，自己却从来不拿着它招摇撞骗。这也像我们自己，在出席同学会、亲友聚会或者安慰父母时，偶尔会无伤大雅撒个小谎，或者稍稍夸大一点点事实。所以你看吧，雷曼先生虽然玩世不恭，倒也人情通达。
（《西柏林恋曲》电影场景：雷曼先生的父母到访西柏林，雷曼伪装成餐厅经理，他的朋友们配合他做戏。）
雷曼先生不是一个传奇，《雷曼先生》也不是一部传奇小说。如果按照塑造英雄主角的路数，作者只要稍稍赋予拥有这么多优良品质的雷曼一些运气和机遇，他就能摇身一变，成为鼓舞人心的正能量角色，就像“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那样，都有一个“光明的前程”。但斯文?雷根纳才不屑于这样做。他是德国的鲍勃?迪伦，心中燃着波希米亚的火苗，既然写小说，就要按照自己的套路出牌，雷曼先生要走自己的路，而且“车到山前必有路”。
《雷曼先生》问世后，被翻译成十六国文字，还改编成了电影、广播剧、有声书、连环画，很多人在追问“克罗伊茨贝格青年何去何从？”“雷曼先生之后的故事呢？”但是，狡黠的斯文?雷根纳后来写了《雷曼先生》的前传：《垡尔南新区》和《小兄弟》，却偏偏不告诉你而立之人是如何告别克罗伊茨贝格。唉，也许雷曼先生根本不会告别克罗伊茨贝格？或者告别之后无味而无趣？或者作者自己也不知道？让你自己的雷曼告诉你答案吧。
小说和译者的气质相合，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雷曼先生》2001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引进中国，获选了当年最佳外国小说；小说由黄燎宇教授翻译，因为译文贴切、精妙，而荣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优秀文学翻译奖”。此番外研社再版，黄老师在重新修改原文之外，还写了一篇妙趣横生、字字珠玑的《再版译序》，连同原来的《译序》一起，成为对《雷曼先生》及其德国式幽默的最好的解读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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