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闲人》
乡村是大多数中国人的故土,在日趋现代化的今天,却注定是被遗忘和被忽视的区域。这片广袤的乡野之地上发生过什么,有过什么记忆,来来往往过多少卑微的生命,你知道吗?作家安宁通过《乡野闲人》一书记录下了被我们遗忘的乡村的过去和现在,以及正在消失或者已经消失在我们生命里的乡村往事。
文/安宁
在出版《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和《遗忘在乡下的植物》之后,我又完成了《乡野闲人》。这是我所创作的“乡村三部曲”的第三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告别,向我千里之外的故乡。我二十岁之前的时光,全部深植在这里。
这个小小的位于泰山脚下的村庄,它叫什么名字,它有怎样的历史,有多少人迁徙至此,或远嫁他乡,或许,都不重要。不管来往的人们是否记得,村庄依然深深地扎根于泥土里,即便一场大火将所有的一切焚烧,只要有人居住其上,那么,村庄就会天长地久地存在下去。

人与村庄的关系,大约就是如此吧。人会远离或忘记一个村庄,可是,村庄却保留着所有人曾经行经过的足迹。那些印记如此细微,犹如暗夜中的萤火。小到你挨过的一次责骂,被一只凶猛的鹅追赶过街巷,一只公鸡越过你的头顶飞上平房,除夕夜雪地里浓郁的鞭炮的气味,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消失在漆黑的地平线上;大到家族里的亲人,历经生老病死,一个个离你而去;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村庄悄无声息地记住。
它无须笔墨,它只将这些故事,挂在庭院里的一株核桃树上,或者十几年都没有任何变化的小巷里,或那些被一年年的风给吹旧了的屋檐下。每个人经过昔日的村庄,不用向任何人打听,熟悉的村人——不管是逝去的还是健在的,或者行将衰颓的——都会拢着手,笑嘻嘻地,从村庄的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好像,一切还是旧时热闹世俗的模样。

我所写下的这些人,有些已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他们没有墓碑,甚至连坟墓也被夷为平地,没有人记得他们,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有些早已离开了村庄,再也不曾回来。而更多的人,则依然活在小小的村庄里,依靠产出越来越少的土地为生,他们已经老得没有力气外出打工,而在遥远的城市里打工的孩子们,即便是过年,也不再想回到老旧的村庄。
我在地图上搜索这个叫“孟家庙村”的地方,它卑微到只有一个名字,此外,就是大片的空白。那些活生生的人呢?他们入不了县志,即便是村志,也无印记。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他们连一粒微尘也不是。他们只是他们自己,像庭院里随处可见的蚂蚁、飞虫、鸡鸭、牛羊,世界的动荡起伏,都装在浮躁的电视里,他们的生与死,对于时代的记录者来说,完全可以忽略。

我用二十年的光阴,与他们一日日为伍。当我将他们一一记下,我便觉得自己像一只虫子,寻到了湿润的泥土,我蜷缩在万千植物的根茎之间,觉得这个喧嚣浮华的世界是安稳的,亦是可以忘记的。
是为序。
—本文选自安宁《乡野闲人》序言—

文摘
我家门口的大杨树下,到底埋了多少“死孩子”呢,我说不清楚,但那一棵杨树,却格外地粗壮茂盛。夏日的夜晚,我躺在树下乘凉,抬头看枝叶间露出的一小片鬼魅的天空,那里有无数的星星闪烁。一定有一些星星,是那些橡胶娃娃变成的吧?我常常这样惊惧地想啊想,一直想到整个村庄都安静下来,而我,也终于消失在浩荡无边的睡梦之中。——《堕胎的》
啊,那个寒风刀子一样嗖嗖割着人肌肤的冬天的早晨,我的心里,被两碗豆腐脑给弄得暖融融的,以至于我觉得我快要爱上狗剩了。可是我要将这爱深藏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我想。——《卖豆腐的》

村子里大多数女人都是外村的。每个外村的女人嫁到了我们村,都得被同化了的女人用视线、唾液和手指头给熨烫戳点一遍,一直到她听了话,服了气,不霸道了,才会被女人们笑眯眯地接纳。——《外村媳妇》
村长家的女人,似乎天生就顶着光环,在村子里走路,都要昂着头,视线翻到天上去,并随时准备接受村人的讨好、巴结和谄媚。这是大部分村长家女人们的表情。甚至她不小心跌了一跤,也很快会有人过来陪着肉疼。在小小的、自成一个王国的村子里,村长家的女人,简直就是武则天、慈禧太后,在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多少都是骄傲的。——《村长家的》

生下来就做了姐姐的女孩,命也大抵注定了平淡无奇,不外乎要对下面的弟弟妹妹,尤其是弟弟们负责。当然,当娘的能不能给自己生下一个弟弟来,还得另说。倘若一鼓作气也生不下来,做姐姐的责任便少了一些,至少对于娘家,无须掏心挖肺似的付出。但在夫家人的眼里,没有男人的娘家,多少显得势单力薄,终归是要在婆家吃些气的。如果这一嘟噜葡萄上,终于见了一粒青涩的雄性小种子,当娘的马上将那股气泄掉,此后可以挺直腰杆重新做人了。而姐姐们呢,也被赋予了重任——保护这一枚来之不易的小果实,不到他结婚生子、甚至离开这个尘世,姐姐们都不能放下对他的保护义务。在我们村子里,姐姐就是弟弟一生的保险公司,而且这保险还无须缴纳保费,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还谈保费,简直让全村人笑话!——《当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