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到了这个份儿上,该开的花,差不多都开了,该败的花,大多也都败了一遍。那么落花除了零落成泥碾作尘,最好还有别的用处,才不枉一年开上这几个星期。比如,食。最风光的花食,可算作是炸花片。食就食朵牡丹花。除了文学家、书法家、画家,还是个四川人的苏东坡,自从二十一岁为了进京应试随父亲出西蜀后,就把做得好,吃的刁的家传,带到了之后大半辈子履职过的许多他乡异地。东坡肘子、东坡肉、东坡羹、东坡烧卖……还有一朵专门为它做了两首诗的牡丹花。这两处牡丹,一处在于《雨中看牡丹》其三中的:“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另一处在于《雨中明庆赏牡丹》中的:“明日春阴花未老,故应未忍着酥煎”。这两句诗里的牡丹花,食法都是一样的。把牡丹花瓣轻轻扯下,一片片用牛酥煎炸,可勉强归类为应景美食。所谓牛酥,是把煮沸的牛奶晾凉,揭取凝在表面上的一层奶皮,煎成油。这样讲究的荤油,可是配得牡丹花的。酥,在古代是乳酪的指称,也就是乳制品。《水浒传》第八十八回中有一首诗,结尾两句提到“瀚海风翻动人马,乳酪香飘宴君罢。”这里的乳酪可是用在庆功宴上的,说明它在宋朝是高档食品。有多高档呢?相传宋徽宗宣和年间,洛阳有个姓邓的留守,曾经送了上百斤牛酥,只是为了巴结当红太监梁师成。而南宋的陈起,在诗中曾说到,江南地区的乳酪价特贵,堪比金银。炸牡丹,用牛酥上的一层奶皮,就是这么讲究。当然,这花也不是想吃就能吃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勉强应景。因为食花,除非是白丁一样饥不择食的果腹,不然,无论从食材到技艺,都是极文艺的一道菜。食,要分时候,问问花愿不愿意。怎么问呢?你看上两句诗吧,一句是吃了,一句是没吃,忍着。前一句“未忍污泥沙”,是傲慢雍容如牡丹,繁华将近,总是要美人迟暮入泥沙的,那要食花的人,忍了一整个花季的秀色可餐就找到借口了,与其洇上了污泥脏水,还不如满足口舌之欲。这样情形,之所以不能应景,是花时已暮的缘故,这时才想起来,晚了。而后一句“明日春阴花未老”,是正当春寒之日,但好巧不巧,牡丹花还是好时候,在枝头盛放得不可一世,这时候要把牡丹的枝瓣分离,难免像是杀生,不类读书人的行径,于是就未忍用牛酥煎吃了。这也不能应景的,因为心理挣扎到最终,花也没入口,应的哪门子景呢?虽然东坡是将炸牡丹吃出了名头,分出了时序,可也不是首创。宋人祝穆在《古今事文类聚》中就有“酥煎牡丹”一条,引录了一则轶闻:孟蜀时,兵部尚书李昊每将牡丹花数枝分遗朋友,以兴平酥同赠,且曰:“候花凋谢,即以酥煎,食之,无弃秾艳。”其风流贵重如此。这里,苏轼同李昊的食法,由头,甚至辅料都如出一辙。苏轼煎牡丹,只是说用牛酥,而早在之前的李昊,用的就是乳酪中名贵的兴平酥了。当时的孟蜀,陕西的长安酥和兴平酥虽没有后来的宋时一样天下闻名,但也堪称乳酪中的佼佼者。 酥煎牡丹,看似工序简单,其实为了衬得这花中之王,食的人更要煞费苦心。 须得知道,食物与人的道理,更有一种,像是食花这样的,食之“迁就”,为人讲究。中国的食,所不同,在于此。